陈劲草跨上自行车,车轮碾过村口刚被晨露浸润的黄土路,发出细碎而踏实的声响。她后座上绑着一只竹编篮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只青皮甜瓜——是昨夜金燕子他们留下的,她特意挑了两个最匀称的,准备带给化肥厂的王技术员;另两个,则是要捎给公社农技站的老赵同志。这两人都曾帮过朱家洼:王技术员去年冬天无偿指导过积肥堆温控制,老赵则在春播前送来过三斤早熟玉米种,还手把手教社员辨认冻害苗。
风从东边山坳里吹来,带着槐花初绽的微甜与新翻泥土的腥气。陈劲草蹬得不急不缓,额角沁出细汗,却始终挺直腰背。她知道,这一趟不是寻常跑腿——报纸登了,名声响了,可名声若落不到实处,就是挂在墙上的年画,好看,不顶饿。化肥厂那二十袋化肥,昨天已分到各小队,每户半袋,连地头都撒不满一圈;而公社那边,通电批文卡在“资金筹措”一栏,整整三个月没挪窝。她得把虚名变成实货,把“神奇”二字,一锄头一锄头凿进地里。
九点刚过,她进了县化肥厂大门。门卫老张正蹲在水泥墩子上啃烧饼,见她推车进来,油乎乎的手在裤缝上一擦,笑得眼角堆起褶子:“哎哟,陈大队长来了?稀客稀客!王工今儿一早就念叨你呢。”话音未落,王技术员已从化验室探出半截身子,白大褂袖子挽到小臂,手里还捏着支滴管:“小陈!快进来快进来,我刚把你们送来的土样测完了。”
化验室窗明几净,桌上摊着三份记录本。王技术员翻开最新那页,指着一行数据道:“你们那三种土化肥,我按比例取样做了氮磷钾速效含量比对——第一种,牛粪+豆粉+石膏,氮释放最稳,七天内持续供氮,适合拔节期追肥;第二种人尿石膏液,磷溶出快,但碱性太强,直接浇地容易烧根;第三种过磷酸钙混粪,磷钾协同性最好,七天后有效磷提升百分之四十二,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推了推眼镜,“你们用的人粪尿浓度太高,密封时没加草木灰中和,酸度超标,再试得减量三分之一,加两勺草木灰。”
陈劲草听得极认真,从布包里掏出小本子飞快记下,笔尖沙沙作响。王技术员忽然压低声音:“小陈,有件事得提醒你——厂里这批新到的碳酸氢铵,含氮量标称十七点五,实际检测只有十六点二。供销科老李偷偷告诉我,这是省里调拨的‘处理品’,价格便宜三成,但易挥发、易结块。你们要是真缺肥,我建议你们拿这批货,但得立刻用麻袋装严实,三天内全撒完,撒时得选清晨露水重的时候,撒完马上翻地覆土……”他抬眼看着陈劲草,“这事儿我不能写条子,但信不信,由你。”
陈劲草合上本子,郑重朝他鞠了一躬:“王工,您这话,比化肥还金贵。”她没提钱,只把竹篮递过去,“家里菜园结的瓜,您尝尝鲜。”
王技术员摆手:“瓜我收,但你得答应我件事——下个月,我把厂里退休的老李师傅请出来,他专攻土法改良,让他去你们大队住十天,手把手教社员做腐熟堆肥。他不要工钱,就图个热闹,你管他吃住就行。”陈劲草眼睛一亮,当即应下。两人又聊了半晌,王技术员顺手塞给她两张泛黄的纸:“这是六三年全省土肥推广会的内部资料,讲的是石灰中和酸性土的实操法,你们那片红壤地,正用得上。”
从化肥厂出来,日头已爬上正空。陈劲草没歇脚,直奔公社。路上经过供销社,她拐进去买了半斤红糖、一包茶叶——不是送礼,是给老赵带的。上次他来朱家洼,蹲在田埂上连喝三大碗凉茶,临走时盯着茶缸叹气:“这粗陶碗盛的茶,比我家搪瓷杯泡的还香,可惜啊,没糖。”
公社大院静悄悄的,知青办的玻璃窗映着晃眼的日光。陈劲草把车停在梧桐树荫下,正要抬脚进门,忽见院子角落的砖垛后闪出个人影。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发剪得极短,手里攥着一叠皱巴巴的纸,正踮脚往知青办门口贴什么。陈劲草走近几步,看清那纸上印着几行粗黑铅字——《致东陵市知青办的一封公开信》,落款是“白家山知青联名”。
她心头一跳,上前轻唤:“同志?”
那人猛地转身,竟是金燕子!她脸上沾着灰,额角还有道浅浅的擦伤,看见陈劲草,眼圈霎时红了,嘴唇抖了抖,却没出声,只把那叠信死死按在胸口,仿佛护着什么易碎的活物。
陈劲草没问,只脱下自己洗得发软的蓝布外套,轻轻披在金燕子肩上。阳光透过梧桐叶,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点。金燕子终于哽咽出声:“陈姐……我们昨儿半夜就走了,怕给你们添麻烦。可回村路口,被拦住了。队长说,我们擅自离队,要扣全年口粮……还撕了我们的介绍信。”她摊开手掌,几片纸屑随风飘起,“他们说,知青就是泥腿子,泥腿子还想写信?写给谁看?给报纸吗?”
陈劲草没接话,只伸手替她拂去肩头落叶,动作很轻。她抬头望向知青办紧闭的门,忽然问:“燕子,你们信里写的,是不是白家山石头坡上那三十亩撂荒地?”
金燕子一怔,用力点头。
“是不是写着,只要让知青承包那片地三年,不拿工分,只求秋后留三成收成换种子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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